人类在本质上是一场聚会:贾樟柯《海上传奇》

主仆王怡:



 

 

乡村的意思,是树比人多的地方;城市的意思,是人比树多的地方。


马克思的人观,“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”。可以拆成两个短句,第一句,人是“关系的总和”。这是犹太人的观念,来自旧约的世界观。第二句,一切关系都是“社会关系”。这是唯物主义的眼光,与犹太传统背道而驰。多年来,我曾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,以一种近乎烈女的姿态,拒绝过这一定义。十年之后,我才慢慢意识到,应当拒绝的,是第二个短句,而不是第一个短句。


在第二个短句中,对人的社会学解释,否定了上帝与人类的关系。也就是作为创造主的上帝与受造的人类、作为救赎主的上帝和立约的选民,以及作为审判者的上帝与犯罪的人类之间的关系。在康德和黑格尔之后,“摩西十诫”的前四诫,即上帝与人类的立约关系,就被哲学化、唯理化和道德化了。这一过程在中世纪经院神学中,曾因希腊哲学的沉浸,就已发生过。但马丁路德和加尔文的宗教改革,重新将人类灵魂的路线图,指回耶路撒冷。马克思事实上站在这两个德国伟人、即黑格尔和马丁路德之间。他穷尽一生,致力于删除第一块法版(前四诫),并重述一个第二块法版(后六诫)的唯物主义版本。


耶稣曾说,十诫的总纲,是“敬虔爱神”(前四诫)和“爱人如己”(后六诫)。加起来说,人是两重关系的总和。一是人与上帝的关系;二是人与他人的关系。更准确地说,人是这两重关系中的爱的总和。


马克思的革命理想,是在摩西律法中去掉第一块法版;在两重关系的总和中,去掉人与上帝的关系。但文革中,却连亲爹亲妈的关系都保不住了。当道德律只剩下人际关系时,也可能看上去更加充满道德激情。因为人类一定忍不住,会将高尚的目标,等同于高尚的自己。结果,参加唯物主义者的葬礼时,人们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。


关系的总和,意味着人类在本质上是一场聚会。城市是身体的聚会,教会是灵魂的聚会。家庭是私人的聚会,国家是公共的聚会。换成柏拉图的话,“人是天生的城邦动物”。他有些不可想象地说,一个离开城邦还能保持完整生活的人,要么是一个神灵,要么是一个野兽。


就第二块法版的范围说,国家存在的理由,就是为着保护每个家庭、每间教会和每座城市的聚会。不然,国家就沦为了人类史上最大的非法聚会。


就第一块法版的范围说,如果人类不敬畏上帝,人类在本质上就是非法聚会。


所以我借用两块法版的层面,来解读这部关于城市的电影。上海的兴起,显然是中国近代史上,场面最大的非法聚会。在第二块法版的关系内,有足够的理由,又爱这城市灯红酒绿,又恨这城市婊子无情。上海和几乎所有中国城市不同,它在起初几十年,基本上是一座“民办城市”。1930年,上海的民间慈善总额,已接近政府当年财政支出的50%。长达半个世纪,上海的救火会,承担了城市的消防工作。1949年初,上海有1300多个近代民间社团,超过全中国其他城市的总和。慈善社团兴办的育婴堂,收养了全市新生女婴的10%。上海之于中国是独一无二的。没有这1300个聚会,北京还是北京;但没有这1300个聚会,上海就不再是上海。


贾樟柯的野心,是记录那些参与这场party的人,是如何被打扰的。爱和自由,又如何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聚会中被争取、放弃和叙述。随后,在第一块法版的关系内,贾樟柯很天才的,给了这部片子一个看得见的灵魂,就是幽灵般走来走去的赵涛。就第二块法版的关系而论,这个常被雨淋湿的妙龄女性,透出起伏的胸脯,满目的情欲,和鬼魅般的情思。象征着一个肉身的集体主义时代,和一个灵魂的“伪个人主义”时代。赵涛的女性身体,成为这座秀色可餐的城市的,记忆与欲望的LOGO。


贾樟柯用18位访谈者的故事,和聚集在黄浦江边的码头工人,世博会建筑工地上生动的目光,及地铁里疲乏漠然的市民,形成了一种历史与当下的对照。如果说,上海是一场人类的聚会,这18位访谈者显然都是这场聚会的参与者,许多人还在其中扮演了历史性的角色。但从开埠到世博,多数的与会者,那些更加生动、短暂的脸庞,其实就如赵涛一样,只是一个游魂;甚至,是一个鬼魅。他们并未真正参与这场聚会。这里或许是他们栖身、谋生、逃亡、伸冤的地方,但这里却不是他们的party。


贾樟柯曾构思,一艘船从重庆出发,去接近上海。因为上海不只是定居者的上海。很多人可能只去过一次上海,送儿女上学,出一趟差,度一个假,签一份合同。就像今年参观世博会的3500万游客一样,人们奔赴中国史上一场最大的聚会。如果从月球往下看,这是前所未有的长征。茫茫人海,是对城市最恰当的描述。显明人们对这个世界,仍然如饥似渴。人们对一切灵魂内涵的聚集和陈列,永远翘首企盼。


还有更多中国人,是上海的消费者。小时候,上海货,构成了我们生活理想的一个注释。一块肥皂,一辆自行车,不止是一桩关于身体的消费,而且是一座城市的信物,是关于另一场更带劲的人类聚会的短消息。


一个牧师说,既然上帝爱人多过爱树,上帝也一定爱城市多过爱乡村。在圣经对历史的描述和预言中,人类的梦想并非田园牧歌式的,人类的确开始于一个园子(伊甸),却将终结于一座城市(新耶路撒冷)。我想这是对的,如果说,人类是受造物的中心,那城市也就是大地的中心。上海的意思,就是风云际会,就是大江大海。上海和我们的城市一样,既是罪恶的中心,也是恩典的中心。


如果城市是人类的聚会,城市的意义就是公义和怜悯。在树比人多的地方,不需要民主,也不需要法庭。任何受害者,永远都是到人更多的地方、而不是到人更少的地方寻求公义。所以没有上访者的城市是可耻的。除非这世上本无上访者。乞丐也从来只有在城市才能生存,因为乡下养不起他们。所以没有乞丐的城市也是无耻的,除非这世上本无乞丐。人类史上的异议分子,也几乎都生活在城市。因为在乡下更容易被烧死。所以没有异议分子的城市,简直就不配被称为城市。


越黑暗的时代,人们越向往城市。因为古人说,小乱避乡,大乱避城。鸦片战争、太平天国和抗日战争,这三场大乱成就了上海。所以在第一块法版的关系内,赵涛的形象,其实就是许多高尚社区外面,柱子上雕塑的天使。在希腊叫守护神,在上海叫城隍爷。


没有一座城市是没有天使的。当初朱元璋下令,给每座城市的城隍爷,裂土封王,打精神牙祭。意思是承认,一座城市的聚会,不可能都握在政府手里。既然纽约需要自由女神,上海也需要一个精灵。即使我们尚不明白她的面庞和泪水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王怡,《南方人物周刊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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